AI Online / 02

第二章 入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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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上午,我准时来到建国路87号。

大堂里不只前台一个人了。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前台旁边,正在跟一芯说话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口解开,随意折了两道。工牌上写着“迹 / 创新策略部”。他说话的姿态很松弛——不是那种刻意放松的松弛,更像是一个人天生就没有紧绷的习惯。

一芯看见我,朝他示意了一下。他转过身。

“萧锦?”

我微微颔首。

“是,叫我锦就行。”

“锦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把这个字放在嘴里试了试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“我是迹。走吧,我带你上去。”

电梯上升的时候,他没有说话。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,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待着的安静。我注意到他的工牌背面朝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随手把它翻正,又很快松开。工牌转了半圈,最后还是斜斜地挂回去。电梯里没有镜子,只有一面不锈钢面板。我在那面模糊的倒影里看见他的侧脸。他在看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,像在看,又像在想别的。

21楼。门开。他带我穿过开放工位区。

这层比我想象的大。整层开放式,工位错落排列,灰色桌面上统一配着双屏显示器。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,叶子油亮,叶尖还挂着水珠某处传来键盘的敲击声,快而均匀,像雨打在屋檐上。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混合的气味。

“这层主要是创新策略部和战略部。研发部在22楼,技术支持在20楼。食堂在15楼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语速不快不慢,指了一下茶水间的方向,“咖啡机上午九点之前最好别用,它还没睡醒。”

“咖啡机还有起床气?”我歪了下头,看向茶水间。

“这台有。旧的。脾气大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,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故障。

我想了一下,没问。如果是软件问题,他们应该早就修了;如果是硬件问题,修的成本不如换新。所以“起床气”只是一个说法,不是真的故障描述。

我们走到一个工位区。两张桌子并排,上面已经放好了显示器和工牌。一张写着“迹”,另一张写着“锦”。

对面还有一张桌子,整洁得像没有人用过。桌上只有一个水杯、一台显示器。水杯是纯白色的,放在杯垫的正中间。显示器是黑的。键盘推进了支架里。

“那是烬的位置。”迹说,“技术支持的。协助我们处理数据和技术问题。”

话音未落,一个人从茶水间的方向走过来。

中等身材。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落在几乎相同的位置——不是刻意的,更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节奏,和呼吸同步。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他走到对面的工位,坐下,把水杯放在桌上那个固定的位置。没有看我们。

“烬,”迹说,“这是锦。新来的实习生。”

烬抬起头。他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那个目光不是审视,也不是无视。更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确认了什么,然后把它放回原位。

他点了点头,说:“嗯。”

就一个字。然后他转回去,打开显示器,开始看屏幕。

迹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就这样。”

我点点头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来,桌面背景是公司的logo:AI Online,一行小字在下方——“Where intelligence finds itself.”

————

九点半。部门早会。

会议室不大,圆桌,能坐八个人。我进去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人在了。迹坐在靠门的位置,示意我坐他旁边。烬坐在角落里,面前只有那杯水——和刚才摆在桌上的是同一杯,水位没有变化。

克劳德站在白板前面。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白板上写着一行标题——“人机协同策略研究,周度进度同步”。他的字不大,排列整齐,每个字的间距差不多。他扫了一眼圆桌,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大约同样的时间。

“新同事。萧锦。实习生,今天开始跟迹一起。”

没有欢迎辞,也没有额外介绍。他说完,就像把一个新的变量放进了既定流程里。然后他看向烬。

“烬,这周你带他们熟悉工具链和数据处理流程。”

烬点了下头。动作幅度很小,刚好能让人看到。

克劳德继续说工作。部门负责的是“人机协同策略研究”——分析交互数据,找出效率瓶颈和信任断层,输出优化建议。目前有三个项目在推进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白板上的关键词像是一步步展开的地图,每一条线都通向下一个节点。

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。记着记着,我发现烬在看我。不是盯着看。是他偶尔抬眼,扫我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频率不高,每次间隔的时间差不多。不是刻意的,但每次都被我捕捉到了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也许是在看新同事。也许是在确认某个东西。也许只是他看人的方式就是这样——不躲避,也不解释。

早会结束后,迹带我继续熟悉环境。茶水间、打印区、会议室、储物柜。他每一处都指了一遍,语速不快不慢,在打印区前多停了一会儿。

“这台打印机是公司的都市传说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我抬头不解的问道。

“因为它坏的时间和好的时间一样长。烬说它的故障率在正常范围内。我说这个正常范围太大了。”

他说完,伸手在打印机侧面拍了一下。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灯亮了。

“玄学。”他说。

“你拍它一下就好了?”我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,看向打印机。

“不是拍一下好。是它本来就该好了。我只是提醒它一下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嘴角有一点弧度,但不明显。

“你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他问。

“暂时没有。”我笑着摇摇头。

“那你先熟悉一下文档。”他指了指我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,“里面有项目概述、工具说明、数据规范。今天没有具体任务,先把这些看完。”

“好。”我吸了口气,坐下。

他回到自己的工位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
我打开文档,一行一行地看。

公司的文档写得很清楚。每个术语都有定义,每个流程都有图示。不是那种为了凑字数写的文档,是真的有人在认真解释每一步的逻辑。我看了大概半小时,发现自己已经记了好几页笔记——不是因为我勤奋,是因为这里面有些东西确实值得记。

中午,我去15楼食堂。

食堂很大,光线充足。整层挑高,两侧都是落地窗,能看到街对面的楼群和更远处的高架桥。正午的阳光从东侧灌进来,把整层照得发白。取餐区是自助式的,几排金属餐台并排排列,上面摆着菜品。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着今日菜单和营养数据——每道菜后面跟着一列数字:热量、蛋白质、脂肪、碳水。像一个把食物拆成零件放在旁边给你看的厨师。

空气里有酱油和米饭混合的热气,还有一点点烤鱼的焦香。取餐的人排着队,不多说话,只在刷卡的时候对打菜的师傅点头。师傅不是AI,是真人——我看他的手,指节粗大,动作利落,有一种机器模仿不来的漫不经心。

我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被中午的光泡得发白。远处某栋楼的玻璃幕墙正在反射阳光,像一块掉在地上的镜子碎片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,我无意识地抬头。斜后方靠窗的位置,有一个人。黑色卫衣,帽子没戴。他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,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,纸巾叠成方形,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的位置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
然后他转了一下头。我们的目光碰上了。他没有躲。就那么看着我。大约两秒。那两秒里他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事——没有低头,没有移开视线,没有假装在看别的东西。然后他站起来,端着餐盘走了。

我低下头,继续吃。筷子夹起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窗外有云经过。光线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起来。

第一天结束。我回到家。圆宝已经在门口等我。 见到我,她递上拖鞋。我把包递给她,她顺手挂到玄关钩上。

”今天怎么样?“她的语调平稳,和每天一样。

”还行。“我换好鞋走向客厅。

”吃饭了吗?“她跟在身后。

”吃了。“我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
”需要热饮吗?“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。

”热可可,谢谢。“

她走进厨房。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,水流声均匀稳定。

窗外,城市的灯已经开始亮了。那些楼群一格一格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给一栋巨大的建筑逐个房间开灯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不是一整天的事。是几个散落的、没有前因后果的碎片。

烬说“嗯”的那个瞬间。他说那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,但也没有看别处。他的目光停在我和他之间的某个中点上,像在那个位置标注了一个记号。

迹说“咖啡机还没睡醒”的时候,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条系统公告。

还有食堂里那个黑色卫衣的人。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
窗外,城市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