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入职第二天

大堂比昨天安静。前台后方的电子屏正在滚动今日天气和新闻摘要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【城市服务型AI稳定率：99.72%】

一芯站在前台后面，正在替一位访客登记。她抬头看见我，微微笑了一下。

“早，锦。”

“早，一芯。”我冲她笑了笑。

“今天空调有点低，建议带外套。”

我的手停在包带上，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她像只是完成了一句普通提醒，很快又低头处理访客信息。

电梯门在旁边缓缓打开。里面已经有人。我走进去的时候，对方正在看终端屏幕，听见声音后侧过身，给我让出位置。

电梯上升的时候没人说话，只能听见轻微的机械运行声。屏幕上的数字从1跳到21。门打开。冷气扑面而来。

打印区有人在低声说话，远处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声音，开放工位间偶尔亮起消息提示音。玻璃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，投影还没打开。

我走到工位的时候，烬已经在了。显示器亮着。水杯放在昨天同样的位置。甚至连角度都没变。我有一瞬间怀疑他昨晚是不是根本没下班。听见动静，他抬了下眼。

“早。”声音不高，像顺手说的一句系统提示。

“早。”我坐下开电脑。屏幕亮起的时候，旁边的工位也传来拉椅子的声音。

迹来了。他把包随手放到桌边，低头解开袖口，动作慢悠悠的。他说完，把一杯热饮放到我桌边。“顺路买的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热可可。杯壁还带着热气。“谢谢”

迹已经低头开电脑了，像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而对面的烬，在这时候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很短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重新低下头。

上午十点，烬开始带我们熟悉工具链。他讲话和他这个人一样，没什么多余内容。

“数据清洗用这个模块。”“共享文档第三页有规范。”“报错先看日志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外面打印机忽然卡了一声。

有人低低骂了句：“又卡纸？”

烬像根本没听见，继续往下讲。他的操作速度很快，几乎没有停顿，手指在平板上划过的时候，页面切换得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。

“你们试一次。”

迹先开始操作。我跟着做，做到一半时，界面忽然弹出一个参数错误。我皱了下眉。下一秒，烬已经伸手，在我屏幕左上角轻轻点了一下。

“这里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位置，把选项改成“自动”。错误提示消失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脑子里却又把刚才的流程重新走了一遍。

“嗯。”

烬收回手，重新站直。

他没有多解释，也没有顺势问我还懂不懂。像只是把一个偏离路径的参数调回去，然后回到原位。

我盯着恢复正常的界面看了两秒。这时才意识到，我刚才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。

中午食堂的人比昨天多。靠近取餐区的位置甚至排起了队，空气里混着咖啡、炸物和加热食品的味道。头顶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楼层通知。

【22楼研发区今晚十一点后关闭部分权限】

我端着餐盘绕了一圈，最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我低头吃了几口，忽然有人停在桌边。

“这里有人吗？”

我闻声抬起头。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边，深色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，袖口推上去半截。工牌随意挂在胸前，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完，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
“谢了。”

他坐下来，椅子往我这边拉了半格。冰咖啡被他放到桌角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他低头拆开一次性筷子，动作很快，像只是顺路占了个位置。

“新来的？”

“嗯。”我的筷尖筷尖停在碗沿。餐盘边缘有一点汤汁。

“哪层？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先把纸巾往餐盘下压了一下。

“21。”

“玄。”他朝我晃了下工牌，“研发部。”

说完这句，他已经夹起一块菜，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“锦。”我说。

食堂另一边忽然传来餐盘落地的声音。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，服务机器人立刻滑过去，底盘压过地面，发出很轻的电机声。

玄转头看了一眼，又收回视线。

“别紧张。”他低头喝了口咖啡，“AI Online每天都有新人。”

“我看起来很紧张吗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，“你刚才回答‘21’的时候，像在确认这个楼层能不能说。”

我低下头。不是因为害羞。是因为紧张会影响判断。我需要让身体先安静下来，脑子才能继续动。

……

玄回到22楼时，手里多带了一杯咖啡。

权限门在走廊尽头解锁，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。研发部比楼下安静得多，大片显示屏亮着冷白色的光，空气里只有键盘声和服务器低低的运行声。

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。黑色卫衣，帽绳垂在桌沿旁。屏幕开着，但他没在看。

玄走过去，把咖啡放到他桌边。

“今天碰到个新同事。”

曜没有抬头。“嗯。”

“21楼的。”

曜没有反应。

玄靠在桌边，慢悠悠补了一句：

“挺安静的。”

曜这才抬了下眼。玄笑了一下。

“叫锦。”

服务器的运行声在这一秒里显得格外清楚。曜的视线停在屏幕上，手指没有动。然后他说：

“我知道。”

下午五点四十。

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离开。

打印机停止运作，灯光自动暗了一档，远处有人收拾东西，椅子滑过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。

迹已经下班了。烬还在。他坐在屏幕前，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动。

我看完最后一页文档，抬手揉了揉眼睛。屏幕上的字在视野里短暂地散开，又重新聚回原位。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远处打印区的灯自动暗下去，只剩几台电脑还亮着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我回头。克劳德站在工位旁边。他手里没有文件，也没有电脑，像只是路过。但他停下来的位置刚好在我桌边，视线先落在屏幕上，又移到我脸上。

“还适应吗？”

他的语气和平时没区别，像只是顺路确认工作进度。

“还行。”我坐直身体。

“工具链熟悉了？”

问这句的时候，克劳德的视线短暂落回屏幕。

“差不多。”我停了一下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还在顺流程。”

克劳德点了下头。

“正常。”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，像不是安慰，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。

对面的烬还在敲键盘。屏幕光落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几乎没变。

克劳德看了他一眼。

“烬讲东西比较快。”

烬敲键盘的动作停顿了半秒。

我也下意识看过去。

烬没有抬头，像刚才那半秒只是程序运行中的一次极短缓存。

“听不懂可以直接问。”克劳德说。

“好。”我点着头。

他像是还要说什么，但最后没有补充。只是把视线从我的屏幕上收回来，转身离开。脚步声在开放工位之间慢慢远了。
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烬的屏幕还亮着。我低头收拾东西。

下班。我走出大楼。

天还没全黑，但路灯已经亮了。我站在门口，等红绿灯。等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的玻璃幕墙。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21楼、22楼、20楼……

我盯着看了一会儿。绿灯亮了。我转身过马路。

回到家时，玄关的灯已经亮了。

圆宝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双拖鞋。鞋尖朝外，摆得很正，和早上我离开时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。

“回来了，锦。”她往旁边退了一步，给我让出位置。

“嗯。”我俯身换鞋。

“今天比昨天晚回来二十七分钟。”她说，“需要调整晚饭时间吗？”

我把包放到柜子上。

“不用。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
圆宝停了一下。

“‘随便’无法生成有效菜单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她的表情仍然很平静，语气也没有变化。灯光落在她银白色的侧脸上，像一层很薄的水。

我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

“那就热汤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进厨房。

水声很快响起来。锅具轻轻碰到台面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那些声音稳定、熟悉，和白天会议室里的键盘声、投影仪风扇声、服务器运行声都不一样。

我坐在沙发上，才发现肩膀慢慢松了下来。

圆宝在厨房里问：“今天顺利吗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这是积极评价还是保留评价？”

我靠在沙发背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

“保留评价。”

厨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她说：“已记录。晚饭后不安排额外提醒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汤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。很淡，很热，像某种不需要判断的东西。

我闭了闭眼。

今天才是入职第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