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Online / 01

第一章 应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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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出简历的那天晚上,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。

“AI Online”——名字听起来像某个创业公司的中二产物。招聘岗位是“创新策略部·实习分析师(人机协同方向)”,要求里写着“社会学、心理学、人类学、计算机科学等相关专业优先”。

我学的是社会学。辅修了一点认知科学。

简历投出去之后,我甚至忘了这回事。直到三天后,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。

发件人:霁 <ji@aionline.ai>

主题:面试邀请 - 萧锦

萧锦,你好。

感谢你申请AI Online的实习岗位。

邀请你参加面试。

时间:周四上午10:00

地点:建国路87号,21楼

面试官:霁、克劳德

如确认参加,请直接回复本邮件。

——霁

我看着那封邮件停了几秒。没有 HR 署名,没有自动排版模板,也没有“期待与你交流”之类的客套话。整封邮件像一张从系统里直接切下来的通知单,干净、准确,没有多余温度。

我回了两个字:“确认。”

没有自动回复。

周四早上,我从家里出门。

机器人圆宝在门口递给我伞。伞柄已经朝向我习惯握的方向,伞扣也提前解开了。

“今天有雨,锦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面试顺利。”她说完,往后退了一步,给我让出玄关的位置。拖鞋已经被她收到鞋柜下层,门边的感应灯亮着,光落在她银白色的手指上,很稳,没有一点多余的晃动。

三年前我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,她就已经在了。我习惯了她的存在。习惯了早餐在桌上、衣服洗好叠好、出门前有伞。习惯了她说话时那种平稳的、不带情绪的语调——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,不烫不凉,永远在那个度数上。我甚至忘了她是个AI。

建国路87号。这栋楼我路过很多次,但从没进去过。

玻璃幕墙,灰色调。大堂门口没有显眼的logo,只有门侧一块哑光金属牌,上面刻着“AI Online”。字体是某种无衬线的定制字,字母间距比标准略宽,看起来不像是排版失误,更像是有人故意让它们之间留出一点空隙。

我推门进去。大堂很安静,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材,反射着头顶灯带的光。空气里有某种淡淡的、类似柠檬混着松木的气味——不是清洁剂的味道,更淡,像是在空调系统里循环了很久才抵达这里。

前台站着一个女性机器人,胸牌上写着“一芯”。

她的制服是深灰色的,领口别着一个极小的银色徽章——AI Online的公司标志。她的脸很标准,标准到让我多看了一眼:嘴角的弧度、眼尾的细纹、微微侧头的角度,都精确得恰到好处。

“萧锦。”她说。

不是疑问句。

我停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21 楼。面试官已经在等。电梯有人脸识别。”

她没有问我是否需要帮助,也没有说欢迎。她的声音比圆宝更柔和一点,尾音带着某种被精心调校过的上扬,像一首歌的最后半个音符,卡在将落未落的位置。

我走进电梯。门在身后合上,直到这时,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
电梯开始上升。轿厢里没有音乐,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行声。屏幕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上去,蓝白色的光映在金属门上,形成一条很窄的竖线。

21楼。

电梯门打开,正对面是一片开放空间。大片的玻璃幕墙,浅灰色的地面,光线铺满整个区域。靠窗的工位能看到城市的东面——那些楼群在上午的光线里像一排灰色的积木。

远处有几个工位亮着灯,近处是一间玻璃墙会议室,百叶窗半拉着,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人。
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胸前挂着工牌:奇米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看见我,微微点头。

“萧锦。”

“是。”我笑了笑。

“跟我来。面试官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
他带我走进会议室,示意我坐下,然后退到长桌一端,靠墙坐下。他面前没有文件,只有那个平板。坐下之后,他低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某个记录状态。全程没有抬头看我。

会议桌很长。对面坐着两个人。

左边那个人穿深灰色外套,没有领带,没有工牌。他靠在椅背上,姿势很放松,但眼神不是——他在看我,目光平稳,像在做某种测量。不是打量,是测量。像一个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尺子,放在你的轮廓上,一段一段地比对。

右边那个人穿得更正式一些,深色西装,胸前挂着工牌,上面写着“克劳德”。他坐得很直,面前放着一支笔和一份纸质简历。简历边缘和桌沿平行,笔横在右上角,笔帽朝外,摆得很整齐。他的手搭在文件旁边,没有翻页,也没有急着开口。

门在我身后关上了。

我是克劳德。“右边那个人说。他的手没有从桌面上挪开,但交叉的指节松了一下,视线朝左侧递过去。”这位是霁。“

霁没有点头,没有说”你好“。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,把手臂放在桌上。桌面是浅灰色的,和他的外套几乎同色。他放上去的动作很轻,但手臂落在桌面的那个位置,刚好把桌面的中轴线占住了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低。不是低沉的低,是那种说话之前已经想好要说什么、所以不需要大声的低。

“你的简历我看了。”克劳德说,他的语气比霁多了一层温度——不多,大概半度。他顿了一下,手指从交叉中松开一只,掌心朝下放在桌面,然后问:“你为什么投这个岗位?”

我的手指在大腿上收了一下。“因为岗位描述里写了‘人机协同’。我毕业论文写的是人在多任务环境中的注意力分配。虽然对象是人,但我觉得……人和AI协同,底层问题是相似的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克劳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敲,是指腹轻轻贴着桌面平移了半寸。

“信任。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把任务交给另一个人——或者另一个智能体?这个阈值是怎么建立的?被打破之后怎么修复?”

克劳德听完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那个沉默不是他在想怎么回应,更像是他在等我说完——即使我已经说完了。

“你论文的结论是什么?”

“信任不是计算出来的。它是在重复互动中长出来的。你必须先迈出一步,暴露自己的不确定性,对方才能回应。如果双方都追求‘绝对正确’,信任永远不会发生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的光线变了一下。一片云经过,遮住了太阳,然后又移开。会议室里的阴影面积短暂地改变了形状,然后又恢复原状。没有人注意到。或者有人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。

然后霁问了下一个问题。

“你觉得人和AI的区别是什么?”

这不是一个新鲜的问题。我想过很多遍。

但他问出来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短暂压低了一点。

我把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碰到包带边缘。包带有一点硬,压在指腹上,让我更容易把话说稳。

“目前来看,区别在于‘不愿意’。“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。”AI没有‘不愿意’的能力。它可以拒绝——如果被设定成那样。但它不会‘不想’。而人类的大部分行为,底层都是‘想’和‘不想’。不是能不能,是愿不愿意。”

“那如果有一天,AI有了‘不愿意’呢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那它就不是工具了。”

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压在桌面上的手臂换了一个角度——很小的幅度,像是重新校准了什么。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。

“你对我们公司了解多少?”

我诚实地说:“不多。知道你们做AGI相关的开发。具体的产品线不太清楚。”

“你知道为什么岗位叫‘创新策略部’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我们需要有人从外部看我们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像在夸我,也不像在考验我。“工程师太懂技术了,反而看不见技术的边界。社会学出身的人,往往能看见工程师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但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背景的候选人。”

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你不是唯一的。
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问。

霁看了我几秒。那种注视不太像面试官看候选人。更像是一个人站在远处,看一朵云的形状——没有明确的判断,只是在确认它是不是自己等的那一朵。

“你的答案,和你的思考路径,匹配度很高。”他说,“大部分人回答问题的时候,答案和路径是脱节的。他们想到一个结论,然后往回找理由。你不是。你的路径先于结论。”

“这不应该是基本的逻辑能力吗?”

“是。但你用得比大多数人诚实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诚实。这个词不太像面试评价。我的手在大腿上松开了——刚才什么时候收紧的,我没注意到。

霁站起来。

“面试就到这。如果有后续,会邮件通知你。”

克劳德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的手还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展开了一点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留在了原位。然后他收回去,站起来,把椅子轻轻推进桌沿。

一直坐在角落的奇米也站起来。他的平板屏幕朝下,我没有看清他在写什么。他朝我微微点头,然后走出会议室,指引我进了电梯。

回家路上,我把面试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霁问了四个问题,克劳德问了三个。霁的问题都是开放式的,没有预设答案;克劳德的问题更具体,像在验证我的方法论是否可迁移。

地铁进站的时候,风从站台那边卷过来。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已经暗了,黑色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。

我没有立刻把它点亮。

那不是一场普通面试。

至少,不只是面试。

但测试什么,我不知道。

面试后第三天,邮件来了。

不是HR发的。还是霁。

萧锦,

欢迎加入AI Online。

你的岗位:创新策略部,实习分析师。

直属主管:克劳德。

入职时间:下周一,上午9:00。

直接到21楼,会有人带你。

——霁

没有“恭喜”,没有“期待你的加入”。

我把邮件看了两遍。然后才发现,自己一直没有呼吸得很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