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休息日

周六早上，我睡到自然醒。

醒来的时候，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帘开了一半，光从缝隙里落进来，没有直接照到眼睛。手机放在床头，屏幕是黑的，没有闹钟，也没有会议提醒。

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。肩膀先松下来，然后是后背，最后才是脑子：今天不用赶时间。

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。

我走出去的时候，圆宝正在阳台边叠衣服。洗衣机已经停了，提示音被关闭。几件衣服摊在折叠台上，按照材质分成两堆。一件衬衫被她单独挂在旁边，袖口已经整理好，衣架朝同一个方向。

她没有回头，但在我走到客厅边缘时开口。

“早，锦。”

“早，圆宝。”

她把一件针织外套叠好，放进收纳篮最上层。客厅的地面已经清洁过，餐桌上没有东西，昨晚回来后我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被挂到了门口。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杯温水，旁边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。

我端着水杯站在餐桌边。杯壁的温度贴着掌心，刚好三十八度。我本来想把杯子放回去，手却停在半空。

记录板上那行字忽然浮出来：提前识别饮水需求及安全温度。

可这里不是十五楼，这里是我家，我每天早上都在接受类似的服务。只是圆宝不会每次把温度报出来。

她把衣物篮推到柜子旁边，打开柜门，把衣服按我常穿的顺序放进去。外套挂左边，居家服放第二层，正式一点的衬衫单独挂在靠里的位置。

我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我不在家的时候，你都做什么？”

圆宝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清洁地面，整理衣物，补充耗材，检查冰箱库存，处理生活设备自检提醒。”她说，“如你不在家超过六小时，我会切换为低干扰维护模式。”

“低干扰维护模式？”

“减少提示音，关闭非必要灯光，延后可等待任务。”

我看向阳台边的洗衣机。

“所以洗衣机刚才没有提示音。”

“是。你今天上午未设置闹钟，默认保留睡眠环境。”

她说完，把柜门关上。

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，忽然有一点不适应。不是不舒服。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些“刚好”拆开看过。它们像房间里的空气，存在太久，就会被当成原本就在那里。

圆宝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。里面的空间被分得很整齐。左侧是饮品和水果，右侧是可直接加热的简餐，下面一格放着蔬菜。

“可直接烹饪食材不足。”她说，“最近三周，你在15楼食堂及外带简餐的频率上升。”

我想起这一周的服务日、复盘、22楼、聚餐。很多顿饭确实是在食堂窗口随便选一份，或者从15楼带一杯热饮和简餐回去继续改文档。

“冰箱里还有什么？”

“鸡蛋，半盒牛奶，两份冷冻主食，生菜，番茄。番茄建议今日处理。”

“那去超市吧。”

圆宝转过头。

“需要生成采购清单吗？”

我本来想说需要，话到嘴边又停住。

“先不用。”我说，“一起去。”

圆宝看着我，停顿半秒。

“好的。我准备外出模式。”

她把厨房灯调暗，关闭灶台电源确认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她做这些事很快，动作之间没有多余停顿。我回房间换衣服时，她已经把环保袋放在玄关边，袋子里还有一只小型保温袋。

我穿鞋的时候，圆宝站在门边。

她不像十五楼那些公共服务AI一样有明显的工牌，也不像公司里的AI那样带着部门识别。她只是站在我家门口，等我拿钥匙。

我以前很少这样看她。

小区楼下的超市离得不远，走过去十分钟。

周末上午的人不算少。门口的自动门来回开合，冷气从里面涌出来。入口处的屏幕正在推送当日折扣，旁边一台导购AI给一位老人解释生鲜区的位置。几个小孩推着儿童购物篮跑过，又被家长叫回来。

圆宝推了一辆购物车。

她把购物车转向左边，速度不快，刚好让我能跟上。车把手上只有她一只手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随时准备扶住什么。

“你对这里很熟吗？”我问。

“该超市与你的住宅账户有消费记录。最近一次到店为六周前。”

“这么久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我拿起一盒蘑菇，看了一眼价格，又放回去。圆宝没有阻止，只是把旁边另一盒推近一点。

“这盒更新鲜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上架时间较晚，包装内水汽较少。”

我看了她一眼，把那盒放进车里。

我又拿起第二包。手指碰到包装的时候，就知道她要开口了。

圆宝这次开口：”你过去七天内已经摄入三次同类食品。“

我拿着那包速食面，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这是提醒，还是限制？”

“提醒。”她说，“你可以购买。”

我把第二包放回去。

“那买一包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她推着车继续往前。

这段对话如果放在服务日，我大概会记录成：家政AI提醒生活偏好与健康风险，用户保留最终决定权。可现在我不是在观察样本。我只是站在超市货架前，手里拿着一包速食面，被圆宝很平静地提醒过去七天吃过三次。

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奇怪。

旁边有人让导购AI推荐低糖酸奶，另一个人让家庭协作AI核对家里还有没有洗衣液。小孩把一盒饼干放进购物篮，家长说上周已经买过，旁边的AI补了一句：“剩余库存两包。”小孩立刻回头说：“那这次换别的。”

这个世界好像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。

只是我以前没有认真看过。

结账时，系统识别到圆宝，屏幕上弹出一行确认。

【家庭协作单元 HCU-3B-48291】

是否同步本次采购记录至住宅库存？

我看着那串编号。

HCU-3B-48291。

比“圆宝”长很多，也冷很多。

圆宝站在我旁边，安静地等待确认。屏幕上的识别灯闪了一下，购物袋里的番茄滚到一边，被她伸手扶住。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，指尖碰了一下袋口，把开口朝我的方向拨了半寸。

我点了同步。

离开超市的时候，外面阳光很好。小区路边有几棵树，树影落在人行道上。圆宝提着较轻的那只袋子，把重一点的留给购物车运送。我伸手去拿，她没有坚持，只把那袋蔬菜递给我。

回到家后，采购记录很快同步完成。

圆宝把鸡蛋放进冰箱侧格，牛奶放到左侧上层，番茄先放到水池边，生菜拆开外包装。空购物袋被她折好，压平，放进收纳盒里。
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她做完这些。

“你一直叫圆宝吗？”我问。

圆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“在本住宅内，‘圆宝’是我的用户端显示名。上一任住户使用该名称，你入住后保留了原设置。”

她把空袋放好。

“我的主体设备编号为家庭协作单元 HCU-3B-48291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那串编号刚才在超市屏幕上出现过一次，现在从她口中说出来，显得更长。它当然更准确，也更方便系统识别。可如果每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，对她说“早，HCU-3B-48291”，这件事本身就会变得很奇怪。

我想起服务日那天那个孩子说的话。

编号太长了。

当时我把它记成即时简化称呼。现在才发现，这句话也可以只是一个人类最普通的生活反应。

”如果我改掉呢？“我问。声音出去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点，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不会太重。

“会进入用户端显示名修改流程。”

“只改我这里？”

“默认仅修改你的住宅账户显示名及本住宅交互称呼。若涉及设备主体标识，需要提交住宅服务系统复核。”

她回答得很完整。像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说明。

我低头看着水池里的番茄。

“那你会怎么样？”

厨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
圆宝打开水龙头，把番茄放到水流下。水冲在番茄表面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
”我会根据新的用户端显示名响应你。“她说。

”就这样？“

”是。“

水流继续响着。我的手指碰到水池边缘，指尖碰到了一点水渍，很凉。我没有再问。

中午我们做番茄鸡蛋面。

严格来说，是我做，圆宝协助。她把食材洗好，番茄切成大小均匀的块，鸡蛋打进碗里。我拿筷子搅的时候，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。

“可以再搅十二秒。”

“你连这个也计时？”

“口感会更均匀。”

我又搅了几下。

她看着碗里的蛋液。

“可以了。”

我开火，锅底热起来，油倒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。圆宝本来伸手要接过锅铲，我说：“我来。”

她停住。

“好。”

她没有再接，只站在旁边，把盐和糖推到我顺手的位置。推的时候手指只碰到罐底，没有握住，像在说”这里是你的，我只负责让你够得到“。

“火可以小一点。”

我把火调低。锅里的声音缓下来。面条煮好以后，我把它盛进两只碗里。一只给我。一只放在圆宝面前。她看了一眼那只碗。

“今日不需要额外补充热量。”

“那就当陪我吃。”

圆宝停顿半秒。

“好的。”

她坐到餐桌另一边。

我以前也和她一起吃过饭。或者说，她偶尔会在我吃饭时进行低量补充。那对我来说一直很正常，像她会叠衣服、会关灯、会提醒我食材快过期一样正常。

今天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本身。

番茄汤汁颜色很亮，鸡蛋浮在上面，不算漂亮，但看起来能吃。我吃了一口，味道比预想中好一点。番茄酸甜，鸡蛋有点老，但汤是热的。

圆宝拿起筷子，动作比我标准很多。

“可以记录为可重复菜谱吗？”她问。

我停了一下。

“先不用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她没有追问。

吃完以后，我把碗拿到水池边。圆宝伸手要接，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。碗边碰到了我的手指，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
”我洗。“

她看着我。

“洗涤设备可自动完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停顿半秒。

“好的。”

水流打开，碗里的汤色被冲淡，顺着水槽流下去。我洗得慢，洗洁精挤多了，泡沫顺着手指滑到手腕。圆宝递过来一块干净抹布，没有接过碗。

午后的阳光从窗边移到客厅地面上。

洗完碗以后，我坐在沙发上，什么都没做。手机里有未读的系统邮件，也有文档更新提示。我把它们都划掉，没有点开。

圆宝把厨房擦干净，剩下的食材也已经分装好。她没有放音乐，也没有提醒我午休。客厅里只有冰箱运行的低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
我靠在沙发背上，忽然想起周四R-3里的那句话。

响应不是同意。只是系统没有拒绝。圆宝刚才说，如果我改掉名字，她会根据新的用户端显示名响应我。这回答很清楚。也很空。我转头看她。

“圆宝。”

她正在把抹布挂回去，听见声音后回头。

“我在。”

这两个字她说过很多次。

以前我只把它当成家政AI的标准响应。现在听起来，却像被从一堆日志、字段、编号和用户端设置里轻轻拎出来，放到了客厅阳光下面。

我本来想问，你想继续叫圆宝吗。也想问，如果一直响应，是不是就算接受。但那些问题停在嘴边——嘴唇合上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，像是在用力把一句话关回去。

”没事。“我说。声音很轻，手搁在沙发扶手上，指尖碰到了布料的缝线，像在找一个能抓住的东西。

圆宝看着我。

“好的。”

她没有追问。

圆宝还是用那个名字，那个上一任住户留下、我继续保留的用户端显示名。圆宝。我以前没有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。今天也没有想出答案。

但至少，我第一次意识到，它不是空气。我的手指从沙发缝线上松开，放到膝盖上，像放下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