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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聚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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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比平时快。闭环文档还不能正式提交,风险验证后的触发条件要等周一补齐,但阶段性复核通过以后,很多事情都从“等反馈”变成了“按流程继续”。我把初报首页更新完,又把周四的风险验证记录拆成三个附件:称呼输入分层、默认同意误判、拒绝信号触发条件。

五点五十,烬发来一条消息。

【我会直接到餐厅。】

过了几秒,克劳德在部门群里回复:

【收到。】

烬虽然编制还在20楼,但从我入职开始,他就一直以长期借调的身份出现在21楼。终端稳定性、新人系统培训、部门AI异常响应,很多事情最后都会落到他那里。

六点二十,我关掉文档。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。周五傍晚的21楼比平时松一点,打印机不再响,会议室门都关着,公共屏上的日程只剩几条灰色的已完成标记。

迹等我锁屏。

“走吗?”

“走。”

电梯下行的时候,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,电梯壁映出很浅的影子。

迹没有说话。

我也没有。

到一楼时,一芯还在前台。

她看见我们,微微抬头。

“晚上好,锦。晚上好,迹。”

“晚上好,一芯。”我说。

迹点了一下头。

大堂比白天安静。临时服务日的指示牌已经全部撤掉,电子屏换回日常天气和交通提醒。周五傍晚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拉出一块很长的亮斑。

美食美客就在建国路对面,走过去不到十分钟。

店面不大,门口挂着木质招牌,里面灯光偏暖。服务员核对订位时,克劳德已经到了。他订的是靠里的长桌包间,桌上放着几份菜单,水杯已经按人数摆好。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扣得很整齐。

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
有我见过但还没正式说过话的项目同事,也有胸牌上只写着部门编号的AI。靠门的位置坐着A-21-06,正在把杯子往桌内侧移,给后面进来的人让出通道。另一位负责城市项目资料归档的同事在翻菜单,旁边有人低声问她哪道菜不辣。桌子另一端有人在说下午的文档权限,声音不高,很快被服务员推门进来的动静盖过去。

克劳德看见我们,只说:“坐。”

迹自然坐到我左边。我刚拉开椅子,烬也到了。

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一只黑色工具包,像是从哪个故障现场直接转过来的。服务员看了他一眼,似乎犹豫要不要提醒他工具包不能放在过道。烬已经把包放到自己脚边靠墙的位置,不挡路,也不碰桌腿。他落座以后,先看了一眼桌面的摆设,把离自己最近的水杯往桌内侧推了两厘米,让出了拿筷子的空间。

克劳德看了一眼时间。

“人基本到齐,先点菜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分配任务差不多。没有祝酒词,也没有开场白。菜单从他手边传下去,一圈人依次点。有人点了不辣的,有人把一道菜划掉,说上次部门聚餐已经吃过。A-21-06在菜单旁边标了份量,提醒其中两道重复口味太近。

菜单传到迹那里,迹看了几眼,点了两道清淡的,又把菜单递给我。递的时候手指松得很早,菜单滑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不受他控制了。

”你点。“他说。

我接过菜单。

菜名很多,旁边标着辣度和份量。我看了一会儿,选了一道不太容易出错的。菜单继续传下去,烬只看了不到十秒,指了一道汤。

“这个。”

坐在他旁边的同事看了一眼。

“技术支持中心都点汤吗?”

烬停了一下。

“这道不占用桌面加热设备。”

桌边安静了一秒,有人笑出声。

克劳德把菜单接回去,确认了一遍,又让服务员把茶先上来。服务员收走菜单以后,包间里短暂安静下来,只剩外面大厅的人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变成模糊的一层背景音。

克劳德端起水杯。

“今天不是正式会议。”他说。

桌边有人停下筷子,也有人刚拿起茶杯。包间里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
克劳德说:“但有两件事还是要说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整张桌子。

“服务日任务完成得很好。周一初报、周四风险验证、今天阶段性复核,都按时完成。大家辛苦了。”

没有人立刻接话。。只是桌边有几个人端起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。A-21-06把水杯抬到合适的高度,又很快放下。靠窗那位同事说了声“辛苦”,声音不大,但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
克劳德的目光最后落到我这边。

”第二件事,锦的实习评估合格。从这周开始,正式加入我们部门。“

这句话周一已经听过一次。系统权限也已经更新过一次。但在这里,在一张坐满人的饭桌边,被他当着整个部门再说出来,它和系统通知不一样。我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筷子还在右手边,没有拿起来。

迹先开口。

“欢迎。”

靠门那边也有人说:“欢迎。”

A-21-06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,像是在判断要不要再举一次,最后只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
“欢迎加入创新策略部。”

烬点了一下头。

“以后文档权限不会再临时掉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他补了一句:“这是好事。”

桌边又有人笑了。

克劳德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菜很快上来。

汤盅放到桌中间时,白汽很轻地浮了一层,又很快散开。服务员把小碗分好,迹把离我最近的那只往我这边推了一点,但推的方向不是正对着我,而是偏了半寸,让碗口的热汽不直接冲向我的脸。

”烫。“他说。

我本来已经伸手,听见这句就慢了一下。

克劳德看了他一眼。

迹低头夹菜,像只是顺手提醒。

烬把汤勺放回去。

“温度应该还在六十度以上。”

我停了一秒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烬点头。

饭吃到一半,气氛才慢慢松下来。

迹问烬服务日那天反馈终端为什么会少两支触控笔。烬说一支掉进了儿童任务卡回收箱,另一支被人带到图书角,最后在书架第三层找到。迹说难怪图书角记录里有一条任务卡边缘划痕。烬说那不是触控笔造成的,是贴纸撕开时留下的。

他们讨论得很认真。认真到像在复盘一件小型事故。

我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这也要记录吗?”

烬说:“要看影响范围。”

迹说:“如果只是划痕,不用。如果影响任务卡识别,就要。”

我看向克劳德。

他正在把一只空盘挪到桌边,方便服务员收走。

“工作习惯。”他说,“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写进报告,但要知道哪些事情可能变成报告。”

迹问我住的地方离公司远不远。我说通勤还可以。烬问电梯信号稳不稳定。我说没注意。烬说如果电梯信号经常掉线,可以在楼层间切换时关闭自动连接,不然会重复握手。

迹看了他一眼。

“她只是说通勤还可以。”

烬停了一下。

“我补充可选方案。”

我低头喝茶。差点笑出来。

克劳德坐在对面,看着他们两个,眼神没什么变化,但也没有打断。

包间的灯光比公司暖很多。玻璃窗外是建国路的车流,红灯亮起时,一排车尾灯在雨后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上拖出细长的红线。饭店里有人过生日,外面大厅传来很短的一阵掌声,很快又被门板隔开。

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手里的茶杯还暖着,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雾,像在用温度确认自己真的坐在这里。

周一上午,我还是在会议室里听克劳德宣布评估合格。周四下午,我坐在22楼看输入层、任务层、记录层、身份层被拆成四个框。周五晚上,我坐在这里,听烬解释触控笔为什么不能算作设备丢失,听迹说任务卡划痕不一定需要进报告。所有事都很普通。

普通到像一份新的日常已经开始运行。

吃到最后,服务员端来水果。

克劳德结了账。他结得很快,像这件事早就在流程里安排好了。他把账单折了一下,放进外套口袋,手指在口袋边缘点了一下,像在确认位置。

走出餐厅时,外面起了点风。建国路的夜灯亮着,公司大楼在对面,玻璃幕墙里有几层还亮着。23楼的位置太高,从街面看不清,只能看见整栋楼顶端一片冷色的光。

克劳德站在路边,看了一眼时间。

“太晚了,打车。”

迹说:“我送锦到地铁口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
“我往地铁方向”他说。

烬看了眼导航。

“地铁口到这里四百八十米,步行六分钟。当前路口红灯等待时间约四十五秒。”
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不算远。”

迹看着他。

“你是在支持我,还是反驳我?”

烬想了想。

“补充路线信息。”

我终于笑了一下。

克劳德看向我。

“今天聚餐的所有人,到家后在部门群里报平安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

他没有再多说,只把外套扣好。

“周末休息。闭环文档周一再看。”

迹陪我往地铁口走。烬站在路边等车,克劳德往公司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接了一个电话。夜风把路边树叶吹得轻轻响,车流声从旁边过去,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前,门打开,又合上。

走到地铁口时,迹停下来。

“今天还好吗?”

“还好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“正式加入之后,会更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。”他说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迹像是意识到了我的停顿,没有继续看我。

地铁口的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,他把步子往旁边让了半格,留出通道。 “你已经做到了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地铁口的灯光从下往上照,风从台阶里吹出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气。身后路口的提示音响了几声,行人开始过街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迹点了一下头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车门合上。地铁启动的时候,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。玻璃上反出我的影子,旁边还有部门群的聊天界面。群名很普通。

创新策略部。

下面那条系统提示还留在最底部。

【你已加入该项目组。】

我看着那行字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手指还搁在手机边缘,没有再点亮。地铁运行的震动从椅面传上来,很轻,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确认。

回到家的时候,部门群里停着几条报平安的消息。我报了平安,本来想点开闭环文档确认周一待办,拇指却停在图标旁边,没有按下去。

这周真的结束了。不是 RN-2417 结束,不是服务日结束。只是这一周结束。